Wednesday, 10 April 2013

西安--「文明都市」


到一個地方旅行,往往逗留數天,難以真正認識她。旅行後有多喜歡或討厭她,也是因緣際會,視乎那幾天的天氣、空氣質素、有多擠、酒店的服務、遇到的人。當中有很大成分是碰運氣。

在西安六天,我們碰到的都是讓人失望的人和事,因此對西安這地方我只能武斷地說聲「討厭」。

飛機抵達西安咸陽機場後,我們找的士坐,卻看不到任何指示牌。問了好幾個人,才找到的士等乘客的地點,一走近,五六名龐然大漢湧上來拉客,百五塊呀二百塊呀爭相起價,感覺猶如踏入重慶大廈。媽媽說不要上車,但時近黃昏若還不上車就天黑了。我們四人擠上的士後,媽一直緊繃着臉,眉頭深鎖。總是作最壞預算的她心想前面那司機必定是強盜,這次我們凶多吉少。一小時的車程無論如何哄她也不答話,心事重重。機場是旅客對一個地方的第一印象,想不到一踏足西安,就把媽媽嚇個魂不附體。

的士搶客的情況,那就是唯一一次。往後的五天,在街上想截的士,難比登天。20 分鐘內約有 20 輛出租車駛過,17 輛已載有客人,很難得遇到三輛空車,其中兩輛對我們視若無睹疾駛而過,終於等到一輛肯停下來,我歡天喜地,司機卻不開門,先問我要到哪裡去,我如實告之,他竟拒載。在街口苦等無望,只好沿着沙塵滾滾的馬路邊走邊截車,一路只有吃塵的分兒。在爸媽受夠之前,我們決定放棄,慢慢走回酒店,洗澡休息。
 
旅遊時間寶貴,每天都遇到這情況,你可想像得到有多惱人。

後來上網了解,發現西安從 2000 年至 2010 年間,人口增加了一倍,但出租車數目卻沒有增加過。2010 年西安的常住人口達 846 萬,全市卻只有 12115 輛出租車。由於供不應求,加上西安堵車問題嚴重,的士司機便大模斯樣地挑乘客,但凡較堵車的地方,他們都不願去。

除了交通,入住的酒店可說是最貼身影響旅遊經歷的另一因素。多得中旅社介紹,我們入住的君樂城酒店,竟被建築工程環繞。不論周末還是平日,每天晨中七時便開始打樁,直至晚上九時。擾人清夢不在話下,進出酒店更是非常不便,地盤令附近交通亂上加亂,彷彿冒着生命危險才能進城。

作為一家五星級酒店,職員一星的服務態度令我們驚嘆不已。幸好英國人 check in 時在櫃台遇到唯一一位西人職員,來自波蘭的 R。由於其他職員英語非常有限,英國人自然找 R 幫忙。及後由於噪音問題英國人要求酒店換房,亦找 R 安排。他倆因而談起上來,英國人提及在西安遇到種種奇難雜症,例如截的士的難度、毫無章法的交通、餐廳服務生的冷淡。R 聽着全都理解,但亦只無奈說:「在這個地方,也只好接受。時間久了,你便會習慣。」

經過五天的磨練,我們對當地的出租車已完全失去信心,因此,我們決定透過酒店租車送我們到西安機場,希望在最後一天安然離開此地。透過 R 約好了車和司機翌日早上八時離開酒店,說好了 170 塊成交,以為萬無一失。

當天早上時四十五分,某 concierge 告訴我,我們的三件行李太大,放不進安排好那輛車的車尾箱。我問:那怎辦?他說:要不就截的士,要不就坐大車。我問:現在能截到的士嗎?他說:誰說得定?我問:那坐大車價錢一樣嗎?他笑了,說:當然不一樣,大車收四百元。

我不想跟這個人說話,立即找 R。R 聽畢即安撫我們說:「沒問題,交給我,我會處理的!」然後他很努力地跟司機、租車公司職員和 concierge 理論及想辦法。他臉也紅了,對他們說:「我昨天明明說清楚有四個乘客,三件行李,兩大一小!你怎麼會給我一部細車?」

時間一分一秒地溜走,短時間內既截不到的士,行李亦無論如何擠不進小車中,R 趁客人不在附近時,肉緊地罵起其中一個嘻皮笑臉的 concierge,說:"I'm going to kill you for this!" 英國人走近 R 身後時無意中聽到這句,我們就知道其實 R 也無法扭轉乾坤。我們很感激他那麼在意,但,即使他真的動殺機,其他人也還是一副「我只要錢,你殺了我也得給我錢」的模樣。我們只好付雙倍價錢,坐那輛所謂的大車,離開這間五星級酒店。

在車廂中,我往西安的公路看,很多出租車的車頂均設有小燈箱,上面打出宣傳口號,大意是:「擕手共創文明城市,齊心擔當文明大使。」

Sunday, 17 March 2013

原來媽媽不吃白菜仔


一月底辭職,二月底離職,三月一日是假期的開始。一如以往我寫下我的 to do lists,列出我想在這假期做的事。

自懂性以來我總是有很多事情想做,筆記簿長期有幾個 to do lists,一個列出未來兩三年要做的事,例如:Get a second degree in three years、明年與他到意大利、找份新工;另一個則可能列出近期要做的,例如:Find a flat to rent in three months、安排與小學同學聚會、Have a haircut this week,諸如此類。

這些想做的事情,總是圍繞我的學業、事業、朋友、情人。說來慚愧,父母從不在此列:My parents were not on my lists。

並不是說我不會陪爸媽。我一樣關心他們、陪他們飲茶,不過,以往我視這些為責任,是我「應該做」的事。例如,周末早晨陪他們飲茶,心卻牽掛着未溫習的課本,結果飲茶時爸媽各有各讀報紙,我則用手機上網。本來所謂的親子天倫時間,變成了各自 perform duties 的平台。

當我視「陪父母飲茶」為職責,心水清的爸媽當然感受到,我是在盡責任而不是在享受着我們相處的時光。最怕為年輕一輩帶來任何麻煩的他們,很快就會說:你先走吧/你累就回家休息吧/你下星期不用來/我自己去就行。

由「應該做」變為「想做」

陪伴爸爸媽媽由「應該做」的事變為我「想做」的事,是個非常微妙的轉化過程。當中並沒有一件點石成金的事,也沒有人「點醒」我。我只能說,人大了,心智成熟了,自省能力也高了。

而這一次,在這個悠長假期,我毫不猶豫將 "Spend time with my parents" 放在我的 to do list 中。

爸媽的身體分別受不同毛病影響,爸爸間中會突然昏倒入院,媽則受肌肉痠痛折磨。當我打算替他們約專科醫生檢查,卻不知道該找什麼專科,於是問爸爸:「爸爸,其實你的症狀是腦引發抑或心臟引發?唔,你當年做的手術是腦部的還是心臟的?那,上一次入醫院,醫生說了什麼?」我問媽媽的問題,也好不了多少:「你身體哪部位痛?哦,膝蓋嗎,左膝還是右膝?那麼,是走路就痛,抑或上下樓梯才痛?」

開口問這些問題時,不禁汗顏。面前是我的父母,對於他們受的痛苦,我竟是一無所知。彷彿陌生人首次聽聞他們的病情,得由最基本問起。

誰會停下腳步細看馬路兩旁的樹木?

龍應台說:「父母之於我,大概就像城市裡的行道樹一樣吧?這些樹,種在道路兩旁,疾駛過去的車輪濺出的髒水噴在樹幹上,天空漂浮著的濛濛細灰,靜悄悄地下來,蒙住每一片向上張開的葉。行道樹用腳往下守著道路,卻用臉朝上接住整個城市的落塵。如果這些樹還長果子,他們的果子要不就被風刮落在馬路上被車輪碾過,要不就在掃街人的咒罵聲中被撥進垃圾桶。誰,會停下腳步來問他們是什麼樹?」

父母是我最親的人,勞碌一生供書教學。諷刺的是,對成長中的我來說,他們猶如馬路兩旁的樹木,我只專注於自己要走的路,反正兩旁的樹木彷彿永遠會駐守在那裡,誰會停下來細看它們?當我連困擾着爸媽的病痛都不聞不問,他們的過去、童年陰影、喜好、對退休的恐懼、想做的事、想去的地方等等,我又何曾用心細察?

多次驚覺自己對父母所知甚少,我終於停下腳步,細聽他們憶童年、話過去、講感受。當老人家感覺到子女不僅在 perform duties,而是真心有興趣了解他們,他們心裡會莫名其妙地欣喜若狂:「原來我不是過去式,原來世上有人對我那麼好奇,原來有人關心我的想法,原來我有那麼多東西可以分享。」

假期開始至今,我陸續做着我想與爸媽一起做的事,例如約他們吃早餐、陪他們看醫生、在家一起看電影、瘋狂購物等。就像逐步了解新情人一樣,每一次與他們相聚,新發現層出不窮。

原來媽媽不吃白菜仔

原來,媽媽有點像看護般照顧着爸爸,每次爸服藥,她將每粒藥拿出來放在他掌心,看着他全部服下才安心。原來,爸爸習慣了依賴媽媽,當醫生問及他的病情,爸總是一邊回答一邊望着媽媽,希望媽媽幫忙補充;經醫生多次要求爸爸雙眼望着醫生回答他的問題,爸才用力克服那種「驚自己答不對」的恐懼,逐一解答醫生的問題(其實他全都答到)。原來,下樓梯時媽媽走得較慢,我也在學習放慢腳步,陪他們慢慢走。原來,他們 by default 總是以為自己為子女帶來麻煩、或在浪費子女時間,所以一開口總先是推辭說「我不去」、「你們先走吧」、「不用陪我回家」,但只要我耐心追問或三催四請,便不難發現,他們不知多想有我相陪。

原來,媽媽不喜歡吃白菜仔。那天我在酒樓點菜,其中一碟是蒜蓉白菜仔。飯後我問媽媽:「這碟白菜炒得很好吃,你覺得嗎?」她說:「我不知道,我一條也沒有吃。」我那才發現,她不喜歡白菜仔,而且去到一條也不吃的程度。我大受打擊--為什麼我點菜時她不作聲?她說:「你們喜歡吃便點,我可以吃其他菜。」就是基於那種不想麻煩人的心態,媽媽甚少談及自己的喜惡;若不是我飯後問起,也不知道她一條白菜也沒有吃。

從小,媽媽做菜都是以我們為先,所以我記得姊姊不吃牛肉、妹妹不吃檸檬蒸魚、爸爸不喜歡吃芥蘭;我亦會大概記得朋友喜歡吃什麼,因為我們曾經常一起外出用膳;我甚至記得老闆喜歡吃蝦餃,因為出外吃飯我負責做丫環點菜;但對於媽媽的好惡,我卻非常模糊。

爸媽一生都以子女為先,如今我們長大成人,他們是時候調節心態,享受以自己為先--小至在外用餐時點他們愛吃的東西、讓女婿幫手洗碗,大至讓子女帶他們去旅行、為他們報讀興趣班。他們其實是最有資格、最應放心差遣我們做事的人。只是,「怕為我們添麻煩」這想法,卻太根深柢固。

只為死前那一刻不後悔

趁這個假期,我和英國人約爸媽到西安旅行。起初他們有千百樣擔心,翻來覆去一時說去一時說不去,原來全都源於「怕礙着你們玩」。於是我告訴她:「你們不去,我們才不會玩得高興。」

很多人說,與長輩去旅行,如同帶幾個五六歲的孩子出國,責任重大,會很疲累很辛苦,一點不好玩。聽到我們說不打算跟團,很多朋友更拋下一句:「好勇啊。祝你好運。」

我事前亦多番問及英國人:「我已辭職了,但你每年只得十多天假期,你不介意用來陪我爸媽去旅行嗎?」他說:「這是我們一直說着要做的事,現在不做還待何時?沒錯,那幾天可能會辛苦,但你不應只想那數天的事,想遠一點吧,二十年後回想,在有去這趟旅行與沒有去這趟旅行兩者之間,那一樣讓你後悔的機會較大呢?」就這樣,我們決定力邀爸媽一起旅行去。

我愈來愈覺得,我們每天做的選擇、下的決定、作的努力,都是為了讓自己在死前那一刻不後悔啊。

所以,當我對媽媽說「你們不去,我們才不會玩得高興」,那可是真心話。

把父母當作情人

也不一定要去旅行。日常生活中,不要再把父母當作馬路兩旁的樹木,把他們當作情人吧。二十年後回想,你一定會慶幸自己肯那麼肉麻骨痺。

那天陪爸爸看醫生後,他有感而發說:「若有多幾年讓我吃喝玩樂,我已很高興。」我說:「香港人平均都長壽,你至少多玩二十年。」我以為自己在鼓勵他們,怎料媽媽的即時反應是:「二十年?那要用多少錢?五十萬夠不夠一個人吃二十年?」

當我以為爸媽可以無憂無慮地享受退休生活,他們卻竟然擔心是否夠錢養老。當我以為,我們已給爸媽足夠信心,讓他們相信我們會供養父母,他們卻依然擔心子女他朝各有負擔,隱隱不敢寄望。

退休對我而言太遙遠了,經媽媽提醒,我才想像到「從今不再賺錢、不再有定期收入」可以是一件令人多麼欠缺安全感的事。設身想像過媽媽的不安後,我翌日對她說了很肉麻的話:媽咪,你不用擔心錢。我會養你。我不覺得養你是責任,我覺得那是我的榮幸。

學着把爸媽當作情人來哄,大家樂得心花怒放,實在沒什麼值得害羞的。

Friday, 8 March 2013

隱藏在心臟深處的小心肌


我們的「五十元小企劃」以銀碼來說不算成功,但這行動在 The Window Seat 面世後,卻獲得多位朋友的回應,包括:你們很傻瓜、I'm so proud of you、You two are dinosaurs!亦有朋友後來在報章讀到這樣一則新聞:「有網民將50元紙幣摺成心形,在街上遇上覺得有需要的人,便會送上摺成心形的50元紙幣。」她還以為那網民是我,並將之 share 給我。
一個不算成功的小企劃,卻引起這些迴響,我猜是因為它觸動到人類心臟某處很久沒被觸碰過的小心肌--付出的意欲。

作為香港人,我一直認為人為自己謀求利益是理所當然的。在企業向上爬,向僱主爭取最好的薪酬福利,保住既得利益,儲蓄最多財富,買樓供樓,保障自己和家人……全都非常符合香港人的「格」。不至於「人不為己天誅地滅」,但那種自我中心是根深柢固的。

與英國人交往後,他不斷衝擊我的「港格」。

外傭居港權

先從社會議題說起。身邊大部分香港人都反對讓外傭擁有居港權,原因不外是擔心資源被分薄,而非以什麼法理道德作依歸。英國人卻支持外傭居港權,因為在高牆與雞蛋之間,他一定站在雞蛋那邊。香港的外傭不受最低工資保障,不受勞工法例保障,換句話說,政府容許香港人合法地剝削外傭,有外傭僱主更公然在報章表示她安排家中外傭睡在浴室。情況與南非當年只容許白人坐火車頭等車廂的規定不相伯仲--合法地歧視,合法地剝削,很方便,大家就不去細想這一切是否合情,是否合理。

最低工資

身邊大部分薪金高於最低工資水平的人,大都不歡迎最低工資,原因多的很,包括:信奉市場主導的自由經濟、最低工資會令最低技術或年長的勞工失業、中小企難以生存、推高物價等。某天我和他二人在茶餐廳吃飯,兩個套餐盛惠一百元。我確實有點失落地對他說:「香港的物價愈來愈高,已愈益接近倫敦的物價了。」他問及箇中原因,我說,有人說是租金飆升,有人說是最低工資推高物價。他說,假如最低工資真的推高了物價,那也是一件好事。

意思是,假如物價高是因為租金不合理,他付的錢大部分落入地主口袋,富人愈富,他就很不願意見到物價高漲。相反,假如他在日常消費中多付的金錢,能透過最低工資落入工人口袋,他非常甘心樂意,那物價高也是好事。(作為消費者,我從沒從這角度思考過物價高漲的好處。)

自身的工資

再貼身一點。約兩年前找到一份眾人眼中的「筍工」--工作容易悠閒,人工高福利好假期多。我卻擔心缺乏挑戰,做下去人會生鏽或悶死,我七上八下,對他說:「新工薪金比現職高啊!」他問:「你每個月多賺數千元,是否會令你更快樂?」於是,我決定推掉「筍工」。

爭取最高薪金很是合理,但在基本生活無憂的前提下,滿足感和身心健康比收入重要得多,他說。他來香港定居後找到第一份工作,人家給他什麼待遇,他照單全收,他體內似乎沒有香港人那種「趁轉工討價還價」的「過塘魚」基因。

朋友價

去年年初,業主收樓了,我們得找地方搬家。前度男友 C聽聞此事,問我是否有興趣租他的單位。我查詢他開出的月租,再問及市價,明白到他是以市價租給我,一毫子不減。我將上述對話告訴英國人,他啼笑皆非,說:「C 想將單位租給認識的人,明顯是希望省卻擔心和顧慮,那他就應該給你一個朋友價啊,但他竟然以市價租給你!唯一令人安慰是,他坦白,直認不諱,面不改容。」我倒沒有英國人那般大反應,我明白自己只不過是 C 的前度,精打細算的他才不會跟我講感情。

英國人倒是港人眼中的傻瓜業主,當他打算將倫敦的單位出租時,碰巧剛大學畢業的侄兒欲到倫敦工作,英國人便提出以超低價將單位租給侄兒,希望幫年輕人一把。最後侄兒改變初衷沒到倫敦定居,英國人才透過經紀找到租客,月租依然比市價低一點。而過去兩年,他亦沒有趁倫敦奧運或續約等機會加租。

交稅

他向倫敦地產經紀查詢,如何將租金收入報稅,獲得對方巧妙地暗示:很多業主都不報租金收入。英國人卻堅持報稅。而在他來港第一年,當我收到稅務局的綠色郵件時,他老疑惑為何自己收不到報稅表,便主動致電聯絡稅務局要求報稅。當我恨不得不必交稅時,他卻追着稅局來交稅,履行他的公民責任。

電費補貼

某個月我們不必交電費,他問何故,我說那要謝謝政府的電費補貼。怎料他說:「我們少買兩杯咖啡已可省掉這金錢,這種補貼對我們實在沒有意義啊,他們應該找出真正有需要的人,集中資源幫他們。一刀切補貼電費,香港政府也太懶惰了吧?」好啦,假如 2017 年有真普選,我就鼓勵他選特首。噢,可惜他不是中國公民……

逗利是

農歷新年,我家人派利是給他,令他有點懊惱。他說:「你我是全家經濟負擔最輕的,怎可能要你父母和姊姊給我錢?」我說:「你就當這是中國版本的聖誕節吧,你怎可以拒絕親友的聖誕禮物?」他反駁說:「那不同,聖誕禮物是相向的,但我卻不能派利是。」怎料大年初一那天,他收到我姊姊的利是後,悄悄問我可否將之轉贈給家中孩童(我的姨甥和姨甥女),我笑說:「你那麼想派利是,得先找個人結婚!」

以上事例僅冰山一角。或許因為英國是個福利國家(welfare state),英國人普遍習慣分享;而香港是資本主義主導的城市,香港人普遍視付出為吃虧?我和他的不同,也可以輕易被說成是文化差異的一種。然而作為香港人,我並沒有擔起精明女友的角色去阻止他付出。相反,我倆的諸般不同令我們一直對對方充滿好奇心。例如當他提出「五十元小企劃」這建議,我心想:你這次又有什麼主意呢?他說完後,我想,好玩,二話不說就答應參與了。

或許,與英國人相處久了,我也變得有點像恐龍。



Sunday, 3 March 2013

I love yoga!


朋友是球迷,見我在上一篇文提及 72 歲的 Alex Ferguson 帶領曼聯屢奪佳績,他說:「 Alex Ferguson 固然寶刀未老,他亦很重用年長的球員。」他說的,是 39 歲的 Ryan Giggs。職業足球員十多歲便開始運動員身涯,一般來說,三十出頭已被視為老將。Ryan Giggs 卻以 39 歲之齡再與曼聯續約,絕非「賴死唔走」,而是根本沒需要退--他的體力和表現,大家有目共睹。

在球場上面對比自己年輕一半的球員仍游刃有餘,Ryan Giggs 歸功於:一,勤力;二,嚴守飲食紀律;三,做瑜珈。他說,做瑜珈令他的肌肉更柔韌,給他力量應付每天的足球訓練。聽到他這樣說,我很有共鳴,因為我也因瑜珈獲益良多。

我從不是運動健將,從沒有定期地參與某項運動超過一年。我只說得上喜歡間中做運動出一身汗、舒展肌肉,感覺良好。由於是玩樂性質,我從不申請任何會藉,沒興趣每月交會費去迫自己做運動。直至三年前,我跟朋友上了兩堂免費瑜珈課後,便簽約成為中心會員,至今依然每星期到中心上瑜珈課,除了大病或旅行,風雨不改。

瑜珈跟其他運動有什麼不同?為什麼能「脫穎而出」成為我的生活習慣?

鍾情拉筋

本身我就非常喜歡拉筋。約朋友到運動場跑步,我會花十五分鐘拉筋,跑步十五分鐘,然後再花十五分鐘拉筋。朋友笑說:「你是來拉筋,順道跑步的。」我也沒反駁。當時在我的概念裡,拉筋只是頭盤和甜品;直至我上了人生第一課瑜珈,才發現拉筋可以是主菜。做瑜珈,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專心拉筋。

發現與創意

當然,瑜珈並不等同於拉筋,她比拉筋豐富很多。假如我用以前的方式拉筋拉足一小時,很快悶壞。瑜珈一個引人入勝之處,是她讓我不斷發現自己。在瑜珈蓆上,我不需任何工具,只憑身體四肢,竟能做出千變萬化的動作。練習初期,我很驚嘆原來有那麼多動作,是我過去二十多年來都未做過。我一生人當中,從沒想過要將膝蓋放在肩膊上!一個身軀,充滿創意和驚喜。

挑戰與進步

開始時,很多動作在你眼中都是瘋癲的,你會想:「黐線!我一輩子都不會做得到。」但只要你放下這種想法,一次一次去嘗試,到某天你忽然做到那動作,你就會好想天天做,天天去感受「原來我都做得到」。當你重複做着某套動作,親身感受到自己愈做愈穩定、愈練愈持久,這種體質上的進步是眼看得見、手觸得到的。原來,身體不一定隨着年齡增長而衰退,身體是可以愈來愈強壯的。

不比較、不競爭

上述因克服困難帶來的滿足感,只是附帶的禮物;進步或退步,並非練習瑜珈的重點。很多導師都會提醒我們:「不必跟別人比較,每個人的身體都不同;也不必跟昨天的自己比較,我們每天的狀態都不同。只要專注於呼吸的節奏,專心做好目前的式子即可。」

我向來不大熱衷於比賽,對鬥高分的球賽、鬥快鬥遠鬥高的田徑運動,興趣不大。瑜珈練習可說幾乎沒有競爭元素。其他很多運動,我們難免會將專注力放在身體以外的那個網球、那個龍門、那些欄杆、那個對手;但在瑜珈蓆上,我們只須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身體。這是我鍾愛瑜珈的一大原因:一般來說,大家都等病倒了、受傷了才會給身體一點點關注;健康的時候,多少人會去關心自己的身體?可憐的身體,日以繼夜不辭勞苦服務你,實在值得你花點時間去細心聆聽她啊。

喚醒與更新

幾乎每次上瑜珈課後,我都肌肉痠痛。有人問:「你每星期都做,還會痠痛嗎?」由於每次都會做一些從未或很久未做過的動作,因此,是幾乎每次都會痛。這種肌肉痛楚令我非常滿足,因為這代表我喚醒了沉睡多年的肌肉。身體其實很多很多組肌肉,是平日不會用到的。有些甚至可能十年、二十年、一生人都沒有用過。練習瑜珈時千變萬化的動作,替我喚醒她們,給她們按摩,激發她們咿咿呀呀地呻吟。爽!

治療與排毒

Cobra Pose
做瑜珈,有時的確像「扭毛巾」一樣將身體扭轉再扭轉,有些動作甚至能按摩到內臟,有助排毒。不過,不是所有瑜珈動作都要將雙腿放在肩上那麼瘋癲。一個簡單動作如「眼鏡蛇/Cobra」(俯臥,屈肘,雙手手掌於兩邊肋骨旁平放,輕觸地面,運用後背肌肉慢慢抬起上半身),已能有效地鍛鍊下背肌。

現代人經常坐在辦公室對着電腦屏幕,下腰背肌因長期受壓而肌肉痠痛,是困擾很多都市人的問題。為了令背肌經常獲伸展,我閒時在家亦會做「Cobra」或其他鍛鍊背肌的動作。漸漸,瑜珈治好了困擾我多時的下背肌肉痛楚。

根基與平衡

人生來就會呼吸,我從來沒想過呼吸也需要練習。然而,學懂控制呼吸可說是瑜珈的基本功。每一個動作的節奏,都以多少個呼吸作標準。很多需要平衡的瑜珈式子,更加講求穩定的呼吸。這種呼吸練習讓我回歸根本,專注於一呼一吸、一呼一吸,彷彿提醒着我:身體和心靈才是我的根基,我必須回到這裡,才能走得更遠。久而久之,在日常生活遇到衝擊,我也會深深吸氣和呼氣。我明白到,「深呼吸」不止是一個動作,而是一種提醒。

冥想與信仰

有說,古時印度人做瑜珈其實是為了冥想。如果你試過盤膝坐着冥想三十分鐘,麻痺的雙腿會令你明白,冥想前的確需要大量伸展肌肉的運動,以鞏固你「坐定定」的耐力。每次在家練習瑜珈後,我會盤腿靜坐15 分鐘。如果瑜珈練習是落田耕種的話,之後的冥想就是收成期吧。每天利用十多分鐘去梳理和照顧一下自己的感受,實是明智之舉,一點不奢侈。

冥想在很多香港人眼中依然是一件怪怪的事,當我告訴別人我會冥想,他們要不就覺得我很有趣,要不就以為我信佛教或印度教。其實,做瑜珈和冥想可以完全與宗教無關,但對我來說,這同時亦是非常接近追求信仰的一種修練--透過瑜珈和冥想,我在尋回根基,to get in touch with my body, to get in touch with my thoughts, to get in touch with my soul.

Monday, 25 February 2013

一起往逆時針方向闖!


與朋友吃飯閒聊,E 說起感情不順遂,慨歎一句:「都三十歲人那麼老了,就是遇不到對的人。」我反對:「三十歲很年輕!才剛剛開始了解自己,有很多很多事情可以試,前面一片光明!」但在座所有過了二字頭的女士都跟 E 一樣,覺得自己老了,沒人要了,沒希望了。

神經病。

我是由皮膚至內臟至靈魂都覺得很年輕,感覺人生才剛開始。我說:「我爸媽踏入六字頭了,我也不覺得他們老。我常常想,才六十歲啊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、可以學、可以發現。」朋友們都笑說:「你受英國人影響嗎?思想像個鬼婆。」

如果這真是文化差異,這確是我們應向西方人學習之處。中國人太習慣以年齡定義人生(define ourselves by age):二十歲成名,三十歲成家,四十歲成功,五十歲成富,六十歲成仙……在西方,衝破這些框框的例子俯拾皆是。

看《色慾都市》令我最深刻的是 Samantha Jones,五十多歲的她從不妄自菲薄,單身時總是積極地四出獵食,拍拖時則極盡心思享受戀愛情趣。某次她為了給男友驚喜,安排了一頓壽司宴,將一件件壽司和刺身放在自己的裸體上,等他回來細味品嚐。

我說出這情節時大家笑說:「你第一個想到的竟是 Samantha Jones!一個虛構的人!」

當然,真實例子更加啟發人心。
  • Tina Turner 於 08 至 09 年間,以 69 歲之齡於美國和歐洲 40 多個城市巡迴演唱。
  • 曼聯經理人 Alex Ferguson 今年 72 歲了但仍帶領球隊屢獲佳績,愈做愈出色。
  • 77 歲的 Woody Allen活躍影壇,繼續以一年一齣的節奏拍電影。
  •  John Glenn 以 77 歲之齡,成為史上最老的太空人。
  •  法國女星 Emmanuelle Riva 以 85 歲之齡憑電影 Amour 角逐奧斯卡最佳女主角,是有史以來最老的女星獲此提名。
  • George Bush 跳降傘慶祝 85 歲生日。
  •  David Attenborough 主持 BBC 野生動物節目 60 多年,今年 87 歲的他依然在主持節目,比不少野生動物還生猛。
  •  管理學大師 Peter Drucker 活了 96 年,出版著作共 39 本,當中超過一半都是 60 歲後寫的。
例子還可以繼續舉下去:Paul McCartney、Bob Dylan、Grace Jones、Tom Jones……

我曾經很羨慕年紀輕輕就有成就的人,例如韓寒、張愛玲、Natalie Portman。大家總是希望成為「最年輕的得獎者、最年輕的女作家、最年輕踏足北極的人」。政治舞台愈趨年輕化,2008 年 47 歲的奧巴馬成為美國總統,2010 年 43 歲的卡梅倫成為英國首相,彷彿愈年輕愈有賣點。

張愛玲說過一句「成名要趁早」,被人quote 完又 quote。其實我想問:為咩要咁早呢?比賽鬥快嗎?我變了。變得非常欣賞七八十歲仍然活躍地創作、付出、發掘自己、發現世界的人;認為「最年老的得獎者、最年老的女作家、最年老踏足北極的人」更難得。

我不是鼓勵人學 John Glenn 那樣 77 歲上太空、或像 George Bush 那樣跳降傘慶祝 85 歲生日。不是人人受得了。

不過,這些人物總教我醍醐灌頂--年齡只是數字!假如閣下每分每秒都提醒着自己「我老了,華衣不該穿了傻話不該說了荒唐事不該做了」,那你不僅會老得很快,而且應該好快死。相反,放低那個數字,隨心而行,珍惜光陰和健康去做自己想做但未做的事、想學但未有時間學的東西、想去但未有機會去的地方,總勝過待在家裡天天提着自己有多老。

放低年齡,並不等同自欺欺人。心理學家 Ellen Langer 於 1979 年做了一個叫 Counterclockwise 的研究,安排老人家「回到」 1959 年,讓他們在與 20 年前一樣的環境生活一星期,聽當年的音樂、看當年的新聞、跳當年流行的舞。結果這班老人家不僅心境開朗了,連體質都比一星期前改善,變得更強壯更有活力。

2010 年,BBC 將這個實驗重做一次拍成節目,讓六位於二十或三十年代出生的名人回到 1975 年,於他們當年的家居環境生活一星期。當時 88 歲、中風 18 個月以來一直依仗枴杖走路的 Liz Smith,實驗期間首次放下枴杖慢慢走,享受着 1975 年的時光。

當你身邊的家人、朋友、醫生、看護,以至整個社會都不停提醒你--你有多老、身體有多壞、多麼需要別人照顧,原來不僅影響心情;你的身體竟然會跟着調節,把體質變差,以配合這些「期望」。

這令我更加相信,我們不應讓年齡 define 人生。

當我苦惱着如何將這種彷彿很西方的概念帶回家時,恰巧到戲院看了台灣紀錄片《不老騎士》-- 17 個平均 81 歲的長者於 2007 年騎着電單車環島遊 13 天。他們不是體壇健將不是 John Glenn 不是 George Bush,而是平凡不過的老人家,當中不少人有心臟病、患過癌,肌肉痠痛高血壓等更不在話下。

這件事若在美國發生或許不算什麼,但在台灣這個華人社會,這樣做就叫「走得很前」、勇!參加者的兒女很多起初都反對他們參與,覺得他們身體承受不了。但主辦機構和參加者迎難而上,有些甚至不理醫生的勸告,為了一個夢而勇往直前。若其中一名參加者有什麼冬瓜豆腐,主辦機構一定受千夫所指。但我相信,甘心樂意負起重責去幫助別人圓夢的人,一定有好報。過程中,的確有人受傷有人不適有人累得一邊騎電單車一邊睡着了,但最終 17 位長者都滿足快樂地完成了旅程,其中一個伯伯說:「我不再覺得自己老了。」

這電影令我由頭哭到尾,原因之一,是世上有人那麼關心一群老人家的夢想。社工解釋說(大意):他們年輕時為了生活奔波,沒時間圓夢;成年時為了妻兒奔波,沒有機會圓夢;到現在,他們有時間有機會了,社會卻告訴他們:「別做夢了!」

我家父母不也一樣?他們小時候家境貧困,孩提時一個忙着持家一個忙着耕種,可說沒有童年;少年時逃難到香港生活亦不容易,日夜工作維持生計;成家後更是為了撫養兒女一做就是四十年。他們一生都為了別人而奔波;如今女兒自立了,他們都退休了,我實在覺得他們的人生現在才剛開始,終於可以為自己過生活,多好!

可惜,我一人的看法難以抗衡整個社會的觀念。當我身邊 25 歲的朋友都嚷着說自己老了,六十多歲的爸媽難免會感到自己「時日無多、不中用、就快死」。每次他們說這些話我就很傷心。香港女性平均壽命 86.3 歲,男性 80.6 歲;假設爸媽活到 85 歲,難道未來二十年,他們就活在「不中用、就快死」的陰霾中?

Thursday, 21 February 2013

五十元小企劃

踏入新年,英國人提出每天給我五十元,由我將之轉贈給有需要的人。我可用這錢買旗、捐給慈善團體、給路上的乞丐等,但不能給我相識的人。

第一次。我們在柴灣某餐廳吃晚飯,結帳後他首次給我五十元。我踏出餐廳,環顧四周,看到一位婆婆推着載滿紙皮箱的手推車,我遲疑,但知道再遲疑的話就會錯失機會,便鼓起勇氣上前問婆婆,這些紙皮箱是出售的嗎?她說是。我胡亂選了一個,給她五十元。她說:「這個箱破了,你用不着。你買來幹什麼?」我說,我會有用。她說:「但也不必五十元那麼多!」我說沒關係,堅持付鈔五十元。她才高高興興地說謝謝。

第一擊就實驗成功。雖然經過一番爭論,對方亦欣然接受我的「付款」。我立即跑回英國人身旁,告訴他婆婆與我的對話。

第二天早上,英國人再給我五十元。後勁不繼。

那天早上我到佐敦工作,甫踏出地鐵站便張開眼睛留意四周會否有目標人物。一個老婦人在二手衣店門前看衣物良久,空手離開,但突然又回頭看剛才看過的衣服,複又離開。我在同一小巷觀察和徘徊了一會,深呼吸後走上前。遞上五十元時,為免太唐突我作了個理由:「我剛拾到這個,不如你拿去吃早餐吧。」她說:「你拾到的,就是你的錢,你拿去買東西吧。」行動失敗。

晚上我將事發經過告訴英國人,他說:「送錢出去原來一點也不容易。」我說:「是啊,我要鼓起很大勇氣,總是心跳加速着走上前,像個傻瓜般給大家作個付出和接受的理由。不過,香港很多人很 proud,自尊心很強,我貿貿然給人家五十元,實在也擔心對方覺得受辱。所以,你這個主意對我來說是一大挑戰--要每天找到有需要、而樂意接受陌生人五十元的人,並不容易。」他說:「你可以捐給慈善機構。」我說,對一個機構來說,五十元太少。我想將它直接交給一個 individual,讓一個人直接受用。

於是,該五十元紙幣一直待在銀包多天,我亦無法將之轉贈有需要的人。我相信英國人亦已漸漸淡忘這個小企劃(project),但我沒有。直至最近,上班途中看見一個老伯拿着枴杖,坐在未開門的店舖台階上;看樣子他並非行乞,只是坐在街上休息。他雖未至於衣衫襤褸,但一點不光鮮,在寒風中亦見單薄。我拿出錢包裡的五十元,回頭走到他身邊,說:「伯伯,這五十元給你買東西吃。」句子未說完,他已連聲說「謝謝」。行動成功。

雖然五十元不算什麼,但每次成功將它交給(看下去)比我有需要的人,我都感到幸福又溫暖。即使至目前為止我前後只三次捐出五十元,但這個五十元小企劃令我記得常常張開眼睛、打開心靈,注意身邊有否有需要的人,亦提醒我:只要我願意,我擁有很多付出的條件、自由和空間。

Sunday, 3 February 2013

裸辭


人生第一次「裸辭」,寫篇文章作記念。

我才剛學會這內地用語,就趁機活學活用。可以簡單以兩個字概括「未找到工作就辭職」這狀況,很方便。

由於希望盡快幫公司請到代替我的人,所以辭職後將招聘廣告廣傳。大家首先很訝異我辭職,說:「你看起來做得很開心,跟同事又融洽,我還以為你會一直做下去!」

驚嘆完畢大家就問同一個問題:「你到哪裡去?」我答:「沒有到哪裡去,裸辭。」大家更加驚訝,連忙問:「你結婚嗎?」我答:「不是啦,我懷孕了,四個月了,打算在家休養。」剛生育一個月的 C 聽後歡呼一聲,並說:「你需要什麼育嬰用品,我都可以留給你。」我還說:「實在太好了,可節省不少,謝謝你!」

想不到我裸辭會令人那麼意外,意外到寧願相信我未婚懷孕。

由畢業到現在,我每次都是等找到下一份工作才請辭。這樣工接工,雖然給我一定安全感,但無奈舊僱主往往想我留低直至新人上任、新僱主則多等一天也嫌多,兩者夾攻下我總無法在展開新工作之前停一停,人生彷彿永遠沒有停頓。我甚至試過星期三 last day,星期四 first day,中間連一天之隔也沒有。實驗證明,這樣做是會令人心理失衡的。

那時但凡聽聞身邊有人裸辭,我既羨慕他們的決心,又欣賞他們的勇氣,然後心想為什麼我就是不敢?既然我在最青春最自由的時候也不敢,而年齡和責任只會與日俱增,恐怕往後的日子,更是想也不敢想。

作戰十年我卻忽然裸辭,方發覺,原來並不需要什麼勇氣。反而覺得天經地義。

工作佔人生很多時日,畢業後往往一做就是四五十載。特別香港人,愛將一份全職工作與「責任心」掛勾,誤指有正職工作才是負責任的人,錯晒。大家都以一份全職工作為生活的軸心,其他想做的事都因工作忙碌而耽擱,就連想放個假安靜地休息都變得奢侈(總會接到與工作有關的電話和訊息),彷彿只有逃離香港才能耳根清靜。而變態的是,申請放假外遊兩星期,每每疲累過天天上班--休假前晚晚加班交定功課,休假期間卻還誠惶誠恐擔心上司同事不滿,休假後回到公司更得「補償」休假時未做亦無人代你做的事,打開 mailbox 有三百個未讀電郵亦屬等閒……為了離港兩星期,前後加班兩個月。

人生苦短,是否一定要工接工的做下去?是否一定要圍着「正職」團團轉?是否一定要為滿足別人的期望而疲於奔命?

來到這裡,深深呼吸,我好想關心一下自己的感受,做些自己想做的事,例如閱讀,寫作,陪爸媽吃早餐,做瑜珈,睡到自然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