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onday, 31 March 2014

「原來結婚好開心!」

很多人問我為什麼不寫我們的婚禮。原因是,我沒想過有人會對這題目有興趣。既然有人提出,即是我猜錯了。

很多女孩自小對婚禮充滿憧憬,十三歲已想定要在什麼地方行禮、穿什麼婚紗、換多少套晚裝、梳什麼髮型、拿什麼花球、請什麼賓客……即使還未知道新郎在哪裡。

我是另一極。到了適婚年齡,有了結婚對象,但從沒思考過想要什麼樣的婚禮。連是否要舉辦婚禮,都沒有想定。向來深信,那場婚禮如何並不重要,那段婚姻如何才是我在乎的。

又錯了。那場婚禮如何,亦很重要。

我們過了很快樂很快樂很快樂很快樂很快樂的一天。用五個「很快樂」都未能表達那種快樂。第二天,我們已立即想念那場婚禮,討論如何把當天的細節珍而重之地收好,才不會隨年月淡忘。我更像傻瓜一樣到處跟人說:「原來結婚好開心!」

正因情緒太高漲,當靜下來想寫寫這日子,卻不知從何說起。好像無論用什麼詞語都太籠統。我想,我只能以最平白的方式,記下那天令我感動的時刻。

一梳梳到尾

我徹夜失眠,深宵起床找東西吃。媽媽聽到聲音也起來。她和我一樣失眠,因此我們五時許就在客廳上頭。由媽媽親自替我上頭,最合適不過。她是世上最在意我嫁得幸福不幸福的人,她為我梳頭時唸唸有詞說的祝福,最是真摰。當其他人還在睡夢中,我乖乖坐着讓媽媽為我梳頭,天地彷彿只有她和我。

當一天主角

我告訴舊同事我們沒拍婚紗照,她問為什麼,我說因為英國人和我都不大喜歡當主角,也不喜歡擺甫士影相。她說:「我的婚禮更簡單,我連婚紗都沒穿。不過後來回想,一生中真正做主角的日子,可能就只結婚那天。生日已不算什麼,就是後來生仔,那天我也不是主角,孩子才是主角。但你結婚那天,所有人湧過來恭喜你,讚美你。一生中就那麼一天,你才是真正的主角,好好享受當主角吧。」

我很同意。只不過,對於結婚當天無可避免地成為主角,英國人始終有點忐忑。雖然我們租了一套馬褂,但他說到時未必會穿。I feel ridiculous wearing it,試身時他這樣說。

那天,我在睡房等待男士們接新娘。當他一現身,我聽到大家熱烈鼓掌,就知道是他的一身馬褂大受歡迎。

我們聽大家的話,在這大日子,好好享受當一天主角。我甚至覺得自己做了一天公主,兄弟姊妹伴娘對我們照顧周到,又怕我冷又怕我餓;如果天天都有人這樣照顧我,我真的會以為自己是皇室成員。

It is all about her

在香港,食物是社交聚會中將大家維繫一起的主菜。但在愛爾蘭式的家庭聚會中(他父母是愛爾蘭人),吃什麼並不重要,音樂才是主菜。十多二十人的聚會,圍在一起彈彈琴、唱唱歌,輪着表演玩到深宵達旦,是平常事。雖然在這家庭環境長大,但英國人卻從不表演。每次輪到他獻唱,他都搖頭苦笑,請大家放他一馬。年月久了,大家已習慣繞過他,不會迫他唱歌。

我們結婚那天早上,他卻突然拿出結他,自彈自唱送了一首歌給我。

從不喜歡成為焦點的他,又奇裝異服,又自彈自唱,一次過做了一輩子沒想過會做的事,因為他想:It is all about her today.

敬茶

早上的傳統敬茶儀式,對我們來說很重要,因為這是對家中長輩深深的致敬。他一家十九人從地球另一端來到香港出席我們的婚禮,當中大都從沒踏足過香港或中國。他請一兄一姊做代表,接受我們的敬禮。我們跪在他們面前,遞上熱茶;我看到他倆眼泛淚光,連平日很愛說笑的哥哥,也說不出話來。

喜羊羊

我們都不知道對方會在婚禮致辭時說些什麼。湊巧地,我們都分別談及這段關係中的關鍵時刻(the moments):

My moment:我以多年沒見的朋友身分到英國旅行,找他做東道主帶我去玩。在他家書櫃裡,有一本書,是他媽媽的 "My Life Story",由他執筆和編輯。我獨自遊劍橋那天,問都沒問就拿了那本書,在路上讀。一邊讀一邉覺得有隻小鹿在心裡跑來跑去;一個大男人為自己的母親,那樣子花精神時間心血去寫下這麼一本書。那一刻我開始好奇,這個男人究竟是什麼構造的?

His moment:約一年後,他以男朋友身分帶我到英國看世界文化遺產巨石陣(Stonehenge)。那幾十塊巨石圍成一個大圓圈,其中一些足有六米高,在這平原上矗立四千多年。當年以人力如何運送這些巨石?目的是什麼?這些在考古界仍是不解之謎。我們在那裡走了很多路,沿途見到很多羊,拍了很多照片。旅程完結時,英國人問我有什麼感想?


我說:"I like the sheep!"

打從那一刻開始,他就想以後和我在一起,一生一世。我的一句 "I like the sheep",令他很懊惱,又很好奇。不知多少人窮一生精力去把巨石運到這平原、國家大費周章去保存這文化遺產、多少旅客千里迢迢來看這些令人嘖嘖稱奇的巨石;搞咁多嘢,我最喜歡的卻是山邊的羊。他想:這個女子究竟是什麼構造的?

向父母致敬

在婚禮上,我說,那年在英國,讀着他為他媽媽寫的書,我開始對這個男人好奇。所以,雖然我沒有機會見他媽媽,但我一直認為是她令我們走在一起;我好感激她。另外,從英國人說給我聽的故事中,我知道他爸媽是好到無懈可擊的父母,我很感謝他們,因為是在他們的影響和教導下,英國人成為那麼一個真誠又心地善良的人。

不約而同,我們致辭時都向對方的父母親致敬。他感激,雖然我爸媽生平沒接觸過鬼佬,也不會說一句英文,但一開始就對他全盤接受。他向我媽媽獻花,眾目睽睽下吻了她臉頰一下。(我媽從未試過當眾讓人吻啊!)

囍宴

除了早上敬茶和下午致辭時向父母致敬,我們晚上的囍宴,壓根兒是為父母而設的。本來我們不打算擺酒,但爸媽覺得沒擺酒就等如沒結婚,於是,我就這樣安慰自己:下午是我和他的婚禮,晚宴就是爸媽的婚禮,是送給他們的。

奇怪的是,我和他都很享受那場囍宴。第一,當我們見到爸媽滿場飛,笑逐顏開,我們也很高興。第二,到了晚上我們終於沒有什麼任務,不用獻唱,不用致辭,而且已成了正式夫妻了,感覺終於可以放鬆心情。第三,英國人的家人兩杯下肚後,血液中的熱情發揮得淋漓盡致;一聽到熟識的音樂就一起唱歌,晚宴期間更無視語言障礙,到處找女家的親戚談話擁抱,幾乎溶化全場中國人。

英國人自製兩段短片,一段是我和家人的照片,一段是他和家人的照片,於晚宴播放。播放我那段短片時,當一張爸媽的黑白婚紗照片在屏幕上出現,全場熱烈鼓掌!或許因為大家都很驚喜,沒想到會在這婚禮看到爸媽四十多年前的結婚照吧?那刻,爸媽頓時成為全場主角,我見到他們笑得雙眼瞇成一線,真的好想永遠留住這一刻。

爸媽的感動

第二天,我問爸媽:「昨天開心嗎?」出奇不意,媽媽紅着雙眼說:好開心,好開心!然後伸手抱着我連聲說多謝,並叫我要多謝英國人和他的家人:「他們全都好熱情,所有親戚都覺得他們好好,令所有人都好開心!」媽媽開心到抱着我流淚,還是第一次。她說這些話時,爸爸亦在旁流淚。天呀,見到他們這麼感動,我真是「老懷安慰」。他們的感動,令這場婚禮,圓滿得無以復加。


若有人由頭讀到這裡,我很驚訝,亦很感謝。要寫自己的婚禮,實在不容易。老是圍繞着自己說那麼多話,也不好意思。千言萬語,實在也沒辦法刻劃英國人和我當天感覺有多幸福,有多感恩。我只好繼續像傻瓜一樣,大聲說句:「原來結婚真的好開心!」

Saturday, 15 March 2014

有個人

2014 年 2 月 14 日,是我們婚前最後一個情人節,我們都為了籌備即將到臨的婚禮而忙得團團轉,都沒有精神時間去慶祝情人節,連討論都沒討論過,大家都 assume,無暇慶祝。

那天,英國人如常上班,我就跟媽媽、姊姊和妹妹到珠寶店選嫁妝。媽媽給我送嫁妝,這也是很窩心的情人節節目,我想。

母女四人在眾多款式中選了一雙耳環、一條手鍊和一個心形吊墜,合起來所費不菲。我說我只會從三選二,媽媽卻忽然非常豪氣,說:「喜歡就買吧,我全都買給你!我有錢!」

當一個對自己很節儉的人,大力鼓勵你花她的錢盡情買首飾,你得記住背後的心意:她想給你最好的,想你成為最幸福最快樂的新娘。

我沒有聽媽媽的話,留下最貴的吊墜在珠寶店,沒帶它回家,因為,我覺得我已得到最好的嫁妝。

那天黃昏我給英國人傳短訊,說我不想外出吃飯,但又不想煮飯。言下之意,仲唔係叫佢返來煮飯?(我都算過份……)他果然回覆說,他下班後到超市買些簡單的材料,回家煮飯。

他回家時遞上鮮花,教我喜出望外。他說:「這是婚前最後一個情人節,怎可以沒表示?總不能讓你以為,結婚後我就不會再花心思。」我連聲道謝,但心想,「死啦!我卻什麼也沒預備。」

我們吃過晚飯,他還堅持洗碗。我有時真想不通,這人怎會好到這田地,下班後買菜又買花,煮飯又洗碗!終於做完家務,二人準備睡覺了,他拿出一份禮物,祝我情人節快樂。我打開一看,是我早上在珠寶店沒有買下的心形吊墜!

原來他一直和我妹妹合謀,叫她留意我喜歡哪款吊墜,並從旁說服我不要買,好讓他可以送給我,作為他以男朋友身分送給我的最後一份禮物。

我不斷回想那天他為我做的事:上班期間以 whatsapp 串通我妹妹,讓我買不成吊墜。下班後到珠寶店買吊墜,到花店買花,到超市買菜買食物,回家煮飯,陪我吃飯,聽我講述那天早上選嫁妝的抉擇,洗碗,送禮物嚇我一跳……是夜,我不停掉眼淚。

有首歌叫《世上只有媽媽好》,其中兩句歌詞是「有媽的孩子像個寶」,「沒媽的孩子像根草」。我常常想,不一定是媽媽。對一個嬰孩來說,世上只要有一個人疼愛,整個世界對他/她來說已完全不同。那人可以是他爸爸、祖母、代母、姨姨。是不是媽媽,並不是最重要。只要有個人養育他愛護他把他當成心肝寶貝,他就知道自己是心肝寶貝。

在成長的階段也一樣,我們並不需要很多朋友;只要有一個肝膽相照的好朋友,也把你視作他的最好朋友,一路上互相傾訴、互相珍重、交換唱片、討論讀過的書、一起做夢……就足以讓你肯定自己:我沒有被排擠、我不是孤獨鬼。讓自己感覺被世界接納,一個好朋友就夠。

到長大成人,很多人已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。但你身邊那個人,究竟是把你當作生活上互相照應的老朋友、抑或一起分擔供樓的伙伴、抑或同一屋簷下的陌生人、抑或家傭?還是視你為靈魂伴侶,視你如珠如寶,天天都想把你擦光擦亮,放在掌心好好呵護?

你選擇與你共度餘生的那個人,如何看你、待你,足以影響你的下半生、你的世界觀、你的自我價值。

人生的不同階段,你需要的也就是那麼一個人。那管世界所有人都對你不屑一顧,只要有一個人「錫到你燶」,已足以讓你頂天立地。

我望着那心形吊墜,默默掉眼淚,好感激好感激,身邊有這樣一個人。

Sunday, 9 March 2014

三月開始放暑假

學生生涯令人最回味的,是每年接近兩個月長的暑假。離開校園後成為打工仔,就不再有暑假了。每每想到這裡,就唏噓。

每年十多天的有薪假期,真是要死慳死抵,才儲夠假期去一兩次旅行。如果想放暑假,還是不能靠單薄的年假。要狠心地裸辭後暫不找工作,放一個長假,才比得上放暑假的心情。而我,開始想放暑假,已是三四年前的事了。只不過我和大部分人一樣,想了一年,又一年,又一年。

2013年1月,終於第一次裸辭。這天才興高采烈地舉杯慶祝,那天卻又七上八下忐忑不安。加上身邊總是有人很熱心地告訴我,哪裡哪裡請人,你不如試試看。於是,我又心癢癢求職、面試。想不到那麼順利,還未 last day,就得到一個大好 offer。

不知是幸是不幸,工作與我想像的大相逕庭。但我還是努力嘗試,打算無論如何給大家一年時間,看看有沒有好轉。

直至一天,英國人對我說:「其實你很喜歡這工作啊,你間中的投訴只是鬧鬧情緒罷了,我相信你會長遠做下去。」

我很懊惱。他那麼不了解我嗎?抑或,是我不了解自己--難度我真的享受這工作而不自知?

後來我明白,他故意這樣說是迫我想清楚自己想怎樣,不想我給自己藉口拖拖拉拉。這「激將法」多麼湊效;不出一個月,我就辭職了。

這次也跟上次一樣,還未到 last day,已經有熱心朋友給我穿針引線,介紹工作。我告訴他們,我不急於找工作,我想給自己一個 break。朋友依然熱心,說:「他們不急的,可以等你休息夠才上班啊。」於是我便赴約見面。

所謂的不急,是希望你一兩個月後上班。

這就是香港。一兩個月的 break,已經好大件事,好唔對路,好大犧牲。僱主肯等你兩個月,更是菩薩心腸,人間極品,驚天地,泣鬼神。

這就是香港,人類是應該無止境地工作,長時間工作,至死不休。

不過這次,是我第二次裸辭。我決定不再心癢,不再見工。我解釋清楚,這個 break 可能一年半載,總之我暫時不想為它劃上期限。

得到的回應是:咁你即係退休啦。

然後有人義憤填膺地說:「你讀那麼多書,年輕力壯就退休,多浪費!」

如何過生活是浪費,只有自己最清楚。

在大公司賺取不錯的收入,但工作欠缺滿足感,被上司不斷精神折磨,每天得想辦法應付她的橫蠻……這種生活,對我來說才是浪費時間、虛耗生命。

很幸運地,我可以選擇不再浪費下去,多得背後那位無論精神上、體力上、經濟上都全力支持我的人。我一定會令這可貴的悠長假期,成為我人生中最充實的日子。做個好耳痛,健康、快樂、誠實地放暑假。



Sunday, 12 January 2014

素食者在「美食天堂」受盡歧視

日期:2013年10月26日
時間:黃昏
地點:雅敍一堂(Lis Kitchen)
地址:香港太古城衛星閣地下1008-1009號

雖然事隔三個月,有些事情還是想白紙黑字記下,將來才會相信那真的發生過。

那天,我和英國人在太古城中心走到又累又餓,打算到商場地下的阿詩瑪雲南餐廳吃晚飯--那可說是在龐大的太古城中心裡,唯一一間比較多素食菜色的餐廳(所謂「比較多」,指的是四五個)。當我們滿心期待走到那裡,驚覺阿詩瑪變成了星巴克,晴天霹靂。唉,從今以後,我和英國人可以依靠的飯堂,又少一間。

只好離開商場,往太古城住宅區附近覓食,看到一間叫「雅敍一堂」的中菜館,便進內坐下。我點了兩味菜和一客炒飯,並對落單的職員說:「我們不吃肉,炒飯要走肉。」職員到廚房問清楚他們的招牌菜「雅敍炒飯」是否可以走肉,擾攘一番才落得成單。

結果,那碟走肉後的炒飯,有乾瑤柱。

我請職員替我換一碟真正走肉的炒飯,她別過臉去不望我,假裝聽不到我的請求,走到收銀機去扮收銀。我便說:「我在跟你說話,你可否回應一下?」她怒氣沖沖地說:「你等一等!又不是我落單的!」

於是,她找來替我落單的那位。這阿姐一來到我身邊便先發制人:「已經走了肉!沒有豬肉!」我指給她看,說:「但有瑤柱。」她說:「瑤柱不是肉!」我問:「瑤柱不是肉的話,那是什麼?是菜嗎?」她說:「瑤柱不是肉!是海鮮!你只說你們不吃肉,沒有說清楚不吃海鮮不吃瑤柱!你不說我怎麼知道!」我問:「海鮮不是肉嗎?」她說:「海鮮當然不是肉!海鮮就是海鮮!」我問:「那魚是不是肉?」她說:「魚肉當然不是肉!魚肉是海鮮!」我說:「但你剛剛就把魚叫作魚『肉』。」她還是不停聲如洪鐘的發表海鮮不是肉等偉論,我是沒可能跟她鬥大聲了,只能說「我會投訴你」,便離去。

這種事情我們碰過很多很多次。要求走肉的餸菜,上碟後還是有魚、有蝦(最普遍是蝦)、有火腿、有豬肉。見怪不怪,我們總是請侍應換上一碟真正沒有肉的。多數情況下,侍應會說句不好意思,便換上另一碟。碰上要兇神惡剎爭論什麼是肉什麼不是肉的人,還是第一次。

我不介意大家對肉有不同定義。她可以認為牛排、豬頸肉、雞脾、鱷魚肉統統不是肉。問題是,作為一個食客,我沒有想過吃飯要那樣子受侍應氣。我們只是想吃飯。

在英國,幾乎任何類型的餐廳都有素食選擇,就連 Burger King 和麥當勞也有素漢堡餐。在那個國度,你會感到大家知道世上有人不吃肉、感到素食者獲得認同,令人好感動。但在香港,除了少數吃素的餐館,素食者在一般餐廳想食餐安樂茶飯,並非必然。

另外一次,到油麻地「好麵線」吃四川米線,我替英國人點一碗全齋的清湯米線(蘿蔔、豆卜、鹹酸菜之類),來到面前的米線卻滿是豬肉碎。我請他們換一碗真正走肉的,他們沒有異議。但數分鐘後,送上來的米線依然有零星豬肉碎。很明顯,他們沒有重新煮一碗,只是在廚房把碗中豬肉夾走,敷衍了事。我揚手想叫他們再換,但英國人說:「算吧,我們趕時間,我撥開不吃肉就是了。」

平日,但凡與肉混在一起煮的素菜,他是不會吃的。我知道他是不想為我添麻煩,才屈就着吃那米線。我愈想愈氣結--在香港當小數族群(minority),真是少點耐性都不行。離開「好麵線」時,我對收銀職員說:「你們完全不尊重素食者,我們以後不會再光顧。」

我並不是素食者。只不過,我和他懂得互相尊重,才會因為他在這「美食天堂」所受的對待,而忿忿不平。

受歧視的經歷累積多了,我們可踏足的餐廳,也買少見買。很多時,我們就乾脆光顧茶餐廳,因為在那裡,他至少有一個選擇--羅漢齋炒麵。聊勝於無。

有一天,他在茶餐廳吃着羅漢齋炒麵,我與老闆聊起天,趁機建議他在餐牌多增幾個素食菜色:「如果多些選擇,我們一定常光顧的。」他卻毫無興趣,說:「香港人大都吃肉,素食菜色不會受大眾歡迎,賣不了錢的。」

這就是香港。大家只看到一大群一式一樣的「大眾」或「主流」。正所謂:搵食啫!跟着大眾走,生活最易過、生意最賣錢嘛。

Wednesday, 1 January 2014

情深說話未曾講

新年伊始寫開心的肉麻的和骨痺的。

聖誕期間問身邊朋友收到什麼聖誕禮物,朋友 A 說,她男朋友送了一件她不大喜歡的毛衣給她。我問:「你如何反應?」她理直氣壯:「我當然很失望,發脾氣說他不了解我,連我喜歡什麼顏色都搞錯!」純屬巧合,朋友 B 的男朋友亦送了一件她不大喜歡的外衣給她,她的反應卻是:「我抱着他大讚一輪,對他說:『我知道給女孩子選衣服令人很頭痛啊,你一定逛了很久才選到這件!』」

中學時代學英文生字,學校用一本叫 Word Power 的小書,按字母順序列出多個生字,附以解釋和例句。最近想起這書名,實在是好名字。Word Power,The Power of Words,既能建設,亦能摧毁。有些人無可救藥地說什麼話聽起來都在埋怨、挑剔、挑釁;有些人卻很會用說話鼓勵人、感激人、滋潤人。

早前心血來潮,到處問人:你聽過或說過或想聽或想說的「最窩心的說話」是什麼?而當我在收集窩心話期間,一個男孩竟寫了一篇 2400 字的文章回答我的問題,分享令他最窩心的書本《目送》和電影《不老騎士》,實在嚇了我一跳(當然也很窩心)。所以,我得把收集得來的窩心話寫出來,以免他覺得受騙。

對於姐夫,他聽過最窩心的,是當六歲的兒子對妻子說:「I love you 媽媽!」然後妻子對兒子說:「I love you 滔滔!」這些話都不是對姐夫說的,無他的份,但他聽到最親的兩個人對對方說「I love you」,已是最窩心。

三歲的女兒是 V 的心肝皮肺腎。她每次帶女兒出街前,都會替她整理頭髮及夾上髮夾,並說:「你睇你,成個儍妹咁!」有一天,V 出門前如常替女兒整理頭髮,當時還牙牙學語的女兒突然反過來伸手勃弄 V 亂了的頭髮,說:「媽媽,你……儍妹!」一句不完整的句子,就溶掉V。

另外一次,她跟女兒玩 Lego 時不小心把剛砌好的小屋碰跌,V 假裝哭喪著臉說「間屋無咗」,女兒竟然摸摸 V的頭,說:「唔好喊啦,唔緊要啦,我同你一齊砌過吖!」

對於 E,最感動的是某次聽到媽媽無意中喃喃說:「為人父母,自孩子出世那天起,是沒有一天不為她擔心的。」

對於 C,聽過最窩心的,是在工作最不順心時,老公突然為她打好辭職信,並說:「你明天就辭職吧,我不是養你不起。」

L 每年農曆新年期間都要到廣州探祖母,每次離開,祖母都對他說:「回到香港要小心身體,注意安全。」普通不過的話,她亦每年重複說着,但 L 卻感到她是打從心底裡擔心他,感覺到她還有千言萬語要說但卻找不到適當的詞彙。

祖父母那代人很少說窩心話,但卻總是令你覺得他們把心掏出來待你好。Y的祖母在世時為她做的事,至今仍令她覺得最窩心。「我讀中學時,當時 70 多歲祖母經常由九龍坐一小時巴士到我們家,每次也拿着很多很多餸菜,有魚有肉有水果,抵家後便在廚房忙半天,為我們煲湯煮菜。我好掛念她!」

可見說話窩心,不僅因為它有多悅耳動聽,而是說的人切實地把說話付諸行動,事情才震撼人心。就如英國人無論下班後有多累,仍樂於分擔家務,總是要比我做得多。有一晚,我躺在床上玩手機,累了打算起床叉電然後睡覺,他見狀,立刻把我手中的電話拿去叉電,好讓我不用起床。他回來後,我問:Aren't you worried that you would spoil me? 他說:No. It's my job. I enjoy spoiling you.

這可說是 2013 年我聽過最窩心的說話的第三位。

第二位。間中有人會問我們,有沒有打算到英國定居。那天我們說起這話題,共識是我們目前沒有離開香港的打算,但我問:「假如有一天我好想移居歐洲呢,你會陪我走嗎?」他難以置信得雙目要掉下來的樣子,說:「What do you think? Of course I will follow you!」我還不信,問:「真的嗎?」他說:「你看不到嗎?我不是在香港嗎?」

第一位。八月一個夜晚,他突然轉台用廣東話,戰戰兢兢、一字一字地問:「你 ‧ 會 ‧ 唔 ‧ 會 ‧ 結 ‧ 婚 ‧ 我?」


2013 年匆匆走了,如果你有情深說話未曾講,還等什麼?

Saturday, 21 December 2013

變態老闆

與英國人平日下班後見面,很多時都會問問對方:「How was your day?」然後互相訴說當天在辦公室發生了什麼事、什麼人說了什麼話。

那天晚上我們互相傾訴後,英國人笑說:「我們對上一次告訴對方:『Oh I had a great day at work!』是幾時?」

太遙遠了,遙遠到令自己疑惑,究竟我是否真的曾經在下班回家後,驚嘆過「上班真開心」?我有過這心情嗎?

在這裡生活的第一年,英國人已經發現香港有一點很不妥:「為什麼幾乎所--有--人--都慘被老闆欺壓?」

來香港前他在英國、美國、法國、愛爾蘭都生活過,他說:「當然每個地方都有人受上司欺壓,但在香港,這現象最是 prevalent。」

在香港,庸碌、無能,甚至變態的管理人多如天上繁星,將之說成是一個普世現象、是香港人生活的一部分,一點不誇張。只要在香港職場打滾過三五七年的人,你我她他她和他,總曾遇過幾個。

每當三五知己圍坐一起,都說想辭職、想轉工、想退休。那麼想脫離自己的工作,往往是因為想擺脫那個磨損你身心健康的人。聽得太多看得太多,若然要列舉變態老闆的經典惡行,實在毫不費勁就可以如數家珍(以下全是真事,只是為免臃腫故省去過多的細節):

朋友一直覺得被情緒如鐘擺的女上司針對,捱了大半年後決定辭職。女上司聽罷狂躁發作,將朋友困在其辦公室,說不接受她的請辭。朋友說辭職只要單方面提出就是了,女上司死纏爛打,又迫又罵。朋友很冷靜地說,已經決定了,並舉步欲離開,她竟站到門前不讓她走,繼續痛心疾首地罵她。本性斯文的朋友就此被困密室三小時,慘被惡女死纏。逃出生天後,外面的同事都紛紛追問:「發生什麼事?我聽到她在裡面不停大叫!」

患了四十年末期公主病的女上司無論落什麼 order 都「即刻要」。朋友的辦公桌最接近女上司辦公室門口,故長期處於戒備狀態。每天聽到她的高跟鞋國國聲走到某同事身邊,叫他找什麼什麼給她,落 order 後回到辦公室坐定三分鐘後,向門口高呼:「得未呀?」同事回應:「我做緊。」女高音說:「幾時先得呀?」同事口震震:「唔……給我五分鐘。」女高音尖叫:「五分鐘?我而家要呀!」同事無聲繼續全速趕工。兩分鐘後,女高音用力將文件往地上一擲並高叫:「快啲啦得未呀!?」我可憐的朋友,每天就活在這暴力環境中,提心吊膽。

不過,女高音總算是明刀明鎗。另一朋友的老闆 M,某天吩咐他做些 research,並問他預計何時可以交貨。朋友趕着完成其他工作,便回電郵說:星期四交給你可以嗎?M 回答說沒問題。第二天,朋友的直屬上司 C 訓斥他一番,指他不應將老闆 M 吩咐的工作拖延至星期四,老闆要的東西,應立刻交貨。朋友醍醐灌頂,領悟到即使老闆白紙黑字說「沒問題」,真正的意思原來是:極度不滿,不滿到立即向其他人投訴,並找人好好教訓他一頓。

安排部門兩位老闆於新年與生意伙伴茶聚,距離茶聚還有一星期,籌備時間還多,但男老闆卻於星期六晚上 11 時 40 分傳來短訊,要求與另外四位同事 conference call。假如是急事,大家都樂意做。可惜,他心焦如焚要討論的,是茶聚當日他應穿什麼顏色的衣服。問題是,大家心底狂罵,但又不敢違抗聖旨,陪他討論到凌晨。

獲公認無能的女上司,為了宣示自己的能力,以刁難同事及批評別人為己任。同事知道她是控制狂,故在一項工作展開前,交了份鉅細無遺的計劃書給她。她說,太詳細了,我那有時間看那麼多?再做。同事交上簡單版,她說,這個和那個你都沒有寫出來,再做。同事說,這些都在詳細的版本上,但當時你說太詳細。她便說:那個版本太亂,不行!同事問,如何亂?她說,我不要以日子排序,應以工作類別分類。同事又做了一個重新分類的詳細版計劃給她,她說,還是亂,再做。同事問,如何亂?她說,總之我看不明,總之你做得不好,再做!如是者,到那項工作完成時,她還在要求同事做計劃書。

我還可以繼續不費吹灰之力地舉例舉到天荒地老。

究竟為什麼,香港充斥着這些情緒失控、自私自利甚至心懷不軌的上司或老闆?香港本來多少滿腔熱血的大好青年,就因為天天活在這些老闆的淫威下,消磨精力,浪費青春,拉鋸纏擾,轉個神來望望自己,竟已變成了老油條。變態上司普遍到一個地步,令香港打工仔將標準和要求降到無法再低;試過很多次朋友預備上新工,總會滿心期待合什雙手說:「希望我新老闆正正常常吧!」

大家只敢期望老闆「正常」!有個「正常人」做老闆,彷彿已洪福齊天,年底一定要還神。我從沒聽人說過:希望我老闆有領導才能、希望他能夠發揮我的潛能、希望她可以加深團隊精神、希望他能激起大家的創作力、希望他知人善任……別忘記,這些才是作為管理層或領袖應有的質素啊。可是,可憐的香港人不敢奢求。我們只是卑微地祈求,老闆不是癲的。

苦苦思量,為什麼香港充斥着這些老闆?為什麼他們能夠上位?有人說,因為這種自我中心的人才會為了利益不擇手段,見高拜見低踩,便能踏着別人的肩膀上位;相對下,一般正常人或具同情心的人,就不願這樣做了。

假設這說法成立,那麼,容許這些人上位的最高層,眼光是否有點問題?好吧,即使起初被矇騙了,管理層假如真的關心僱員的話,想必從種種跡象看到不妥吧?例如大家怨聲載道,臉如死灰,人才流失有如走馬燈……可是,無論如何,很多變態老闆地位依然穩如泰山,或許這就反映,這些老闆的老闆,也不過是麻木不仁的老闆罷了。此地不宜久留。



註腳:當然,香港是有好老闆的。幸運的我也遇過。只不過他們是稀有品種,說出來大家難有共鳴,故在此不贅。

Sunday, 4 August 2013

距離珠穆朗瑪峰尚有二萬九千英尺

起初與英國人在一起,他在倫敦,我在香港,每三個月見面一次,或他來香港,或我到歐洲,短聚一兩星期。每次在機場話別,表面都很冷靜,內心卻在翻騰。那時,我們都未知將如何走下去。是他來香港,抑或我去英國?如果他不來,我不去,這件事也只會無疾而終。

某天晚上在 MSN 聊天,我告訴他我在某場合認識了一個廣東話流利的美國人,並「順口」問英國人,會否有興趣學廣東話。他說,他深知廣東話是多難學的語言,猶如攀登珠穆朗瑪峰,他不會不自量力。

那些日子,我們就是這樣小心翼翼地互試水溫,探討對方有否想過為自己移居異地;卻從來不敢問個明白,生怕答案傷人。所以,那天當他突然告訴我,他考慮離職,嘗試到香港發展。我是多麼驚訝。

很多人談這些計劃一談就談它兩三年;我也有心理準備,一個人放下一切離開自己的城市,或許也要一兩年後才成事吧。怎料他坐言起行,兩個月就辦好了離職、搬家、棄置舊物、話別親友、終止手機和寬頻合約等種種,pack 了一箱行李,買張單程機票,就來到地球另一邊。我是多麼驚訝。

他來到香港,手中拿着一本學習廣東話的書,我說,"I didn't know that you are climbing the Mount Everest!" 他說,「我上機前在機場書店看到,便買來看看」。輕輕帶過,生怕別人期望過高。兩星期後,他就報讀了廣東話課程,一學,學到現在。這期間他到過兩間不同學校上課,亦認識了熱心學英語的香港男生,每星期一次 language exchange。總之,就用他的方法,繼續攀山。我是多麼驚訝。

母語就像空氣一樣。一個人一出生便會呼吸,從不必細想「如何」呼吸。說廣東話也彷彿是與生俱來的,我從不細想它的文法和發音。然而,當身邊一個成年人由零開始學習廣東話,我也親身感受到廣東話是個多麼困難、不合邏輯、不可理喻的語言。

他在香港發現了蛋撻這美食,「蛋撻」就成為了他最早學會的詞語之一。某天他告訴我,他下課後到麵包店買蛋撻,雄心壯志打算用廣東話與店員溝通,但店員卻無論如何聽不明白,令他很沮喪。我問:"What did you say to her?" 他說:"I just told her I wanted two egg tarts!" 我問:"How did you say that in Cantonese?" 他用半鹹淡的廣東話說:「我想二蛋撻。」

哈,原來他將英文句子 "I want two egg tarts" 直接逐字譯成:「我‧想‧二‧蛋‧撻」。我告訴他,一,在這情況下,want 不是「想」那麼簡單,而是「想買」或「想要」;二,"two" 在廣東話有兩種說法,說號碼時通常用「二」,形容數量或時間卻用「兩」;而數量之後往往要加上量詞,蛋撻的量詞是「個」或「件」。這句子,應該是「我想要兩件蛋撻。」他雙眼反白。

直譯,是他初學廣東話時較大的問題,往往亦成為我們的趣事。Orange 是橙,juice 是果汁,Orange juice 就順理成章成為「橙果汁」。吃水果時,他問:"So, is blueberry '藍多啤梨'?" 早陣子電影 Superman 上畫,他問:「你想唔想睇『超級人』?」

漸漸,他的詞彙多了點,但卻總是將東西倒轉來說。想說「落大雨」,卻說成「大落雨」;想說「落雨」,卻說成「乳酪」;又總是把「獅子山」說成「芝士山」。(似乎總是想着食物……)我只好盡量提點和更正他,亦用心解答他的問題。但卻發現,他的很多疑問,我都無法解答。

例如,the mountain outside this house is big,他請我用廣東話說一遍,我說:屋企外面座山好大。他說,為什麼你說「好大」?那座山只是大,不是very big。廣東話就是很多奇怪之處,假如說「屋企外面座山大」,就是不順口。我們是為了順口而說「好」大,並非因為那山真的「好大」。又如 I am tired,我們不能說「我攰」,一定會說「我好攰」。他總是問「點解」,我總是答「無得解」。

另一個讓他困擾的,是我們幾乎每句句子末端都會有「呀、架、嘛、架嘛、吖嘛、喎、吖、啫、囉、啦、嘅」等感嘆字。他問我這些字的意思,我說沒有特定意思,只是用來表達情感。他問,那它們分別表達什麼情感,我說,那要視乎內容和語氣而定。「你今日好靚喎!」有驚嘆、發現的意思;「你今日好靚啫!」卻可能含有諷刺、嘲笑之意。他很懊惱,生怕用錯了一個字,就觸礁。

我以前從沒想過,廣東話有那麼多字彙是沒有意思的。例如某人答應為我做一件事,我便說:「咁係個囉喎。」字面上好像不明所以,但香港人則會明白,那即是說:「那就說好了,一言為定」。

廣東話的九聲(nine tones),亦是令很多外國人放棄學習這語言的原因。雖然常用的主要只是首六聲,例如冤、宛、怨、元、遠、縣,但已教英國人甚頭痛。他總是不敢說「夠、教、九」等字,因為一旦用錯了 tone,就成為粗口。

雖然艱辛,但只要朝着目標一步一步走,還是會有進步的。他掌握聲調已比初學時準繩得多。有時我看中文台的新聞,他也會一起聽,偶然聽懂一些詞語便會興奮地重複:「學校!」「倫敦!」「法律!」有一次,記者在談論新聞自由,他即高呼:「三文治!」

有時候,我們甚至會用廣東話對話,但總是持續不到二十句,我便捧腹大笑。有一次我簡單說一句:「我有少少眼瞓。」他不大明白,問我意思是不是 "I have a little lunch"? 他把眼瞓聽成「晏飯」,以為「晏飯」是 lunch…… 另一次,我問:「你鍾唔鍾意我條新裙?」他很肉緊地答:「鬼死咁!」我當然聽不明白他的外星文。他解釋說,課本中將 "Very much so!" 譯作「鬼死咁!」所以他便答:「鬼死咁!」還滿有創意的。

也有時候,我說英文,他卻熱心地將我的句子譯成廣東話。我說:"I want to see that movie because I like both the actor and the actress." 他試着逐字翻譯:「你想睇戲,因為,你鍾意……人。」哈,詞彙有限,總算譯出個大意來。另一次,我說了句:"Don't run before you can walk." 他又試着翻譯:「唔好跑,以前,可以行。」我頂唔順大笑,說:「唔好未學行先學走呀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