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ursday, 21 February 2013

五十元小企劃

踏入新年,英國人提出每天給我五十元,由我將之轉贈給有需要的人。我可用這錢買旗、捐給慈善團體、給路上的乞丐等,但不能給我相識的人。

第一次。我們在柴灣某餐廳吃晚飯,結帳後他首次給我五十元。我踏出餐廳,環顧四周,看到一位婆婆推着載滿紙皮箱的手推車,我遲疑,但知道再遲疑的話就會錯失機會,便鼓起勇氣上前問婆婆,這些紙皮箱是出售的嗎?她說是。我胡亂選了一個,給她五十元。她說:「這個箱破了,你用不着。你買來幹什麼?」我說,我會有用。她說:「但也不必五十元那麼多!」我說沒關係,堅持付鈔五十元。她才高高興興地說謝謝。

第一擊就實驗成功。雖然經過一番爭論,對方亦欣然接受我的「付款」。我立即跑回英國人身旁,告訴他婆婆與我的對話。

第二天早上,英國人再給我五十元。後勁不繼。

那天早上我到佐敦工作,甫踏出地鐵站便張開眼睛留意四周會否有目標人物。一個老婦人在二手衣店門前看衣物良久,空手離開,但突然又回頭看剛才看過的衣服,複又離開。我在同一小巷觀察和徘徊了一會,深呼吸後走上前。遞上五十元時,為免太唐突我作了個理由:「我剛拾到這個,不如你拿去吃早餐吧。」她說:「你拾到的,就是你的錢,你拿去買東西吧。」行動失敗。

晚上我將事發經過告訴英國人,他說:「送錢出去原來一點也不容易。」我說:「是啊,我要鼓起很大勇氣,總是心跳加速着走上前,像個傻瓜般給大家作個付出和接受的理由。不過,香港很多人很 proud,自尊心很強,我貿貿然給人家五十元,實在也擔心對方覺得受辱。所以,你這個主意對我來說是一大挑戰--要每天找到有需要、而樂意接受陌生人五十元的人,並不容易。」他說:「你可以捐給慈善機構。」我說,對一個機構來說,五十元太少。我想將它直接交給一個 individual,讓一個人直接受用。

於是,該五十元紙幣一直待在銀包多天,我亦無法將之轉贈有需要的人。我相信英國人亦已漸漸淡忘這個小企劃(project),但我沒有。直至最近,上班途中看見一個老伯拿着枴杖,坐在未開門的店舖台階上;看樣子他並非行乞,只是坐在街上休息。他雖未至於衣衫襤褸,但一點不光鮮,在寒風中亦見單薄。我拿出錢包裡的五十元,回頭走到他身邊,說:「伯伯,這五十元給你買東西吃。」句子未說完,他已連聲說「謝謝」。行動成功。

雖然五十元不算什麼,但每次成功將它交給(看下去)比我有需要的人,我都感到幸福又溫暖。即使至目前為止我前後只三次捐出五十元,但這個五十元小企劃令我記得常常張開眼睛、打開心靈,注意身邊有否有需要的人,亦提醒我:只要我願意,我擁有很多付出的條件、自由和空間。

Sunday, 3 February 2013

裸辭


人生第一次「裸辭」,寫篇文章作記念。

我才剛學會這內地用語,就趁機活學活用。可以簡單以兩個字概括「未找到工作就辭職」這狀況,很方便。

由於希望盡快幫公司請到代替我的人,所以辭職後將招聘廣告廣傳。大家首先很訝異我辭職,說:「你看起來做得很開心,跟同事又融洽,我還以為你會一直做下去!」

驚嘆完畢大家就問同一個問題:「你到哪裡去?」我答:「沒有到哪裡去,裸辭。」大家更加驚訝,連忙問:「你結婚嗎?」我答:「不是啦,我懷孕了,四個月了,打算在家休養。」剛生育一個月的 聽後歡呼一聲,並說:「你需要什麼育嬰用品,我都可以留給你。」我還說:「實在太好了,可節省不少,謝謝你!」

想不到我裸辭會令人那麼意外,意外到寧願相信我未婚懷孕。

由畢業到現在,我每次都是等找到下一份工作才請辭。這樣工接工,雖然給我一定安全感,但無奈舊僱主往往想我留低直至新人上任、新僱主則多等一天也嫌多,兩者夾攻下我總無法在展開新工作之前停一停,人生彷彿永遠沒有停頓。我甚至試過星期三 last day,星期四 first day,中間連一天之隔也沒有。實驗證明,這樣做是會令人心理失衡的。

那時但凡聽聞身邊有人裸辭,我既羨慕他們的決心,又欣賞他們的勇氣,然後心想為什麼我就是不敢?既然我在最青春最自由的時候也不敢,而年齡和責任只會與日俱增,恐怕往後的日子,更是想也不敢想。

作戰十年我卻忽然裸辭,方發覺,原來並不需要什麼勇氣。反而覺得天經地義。

工作佔人生很多時日,畢業後往往一做就是四五十載。特別香港人,愛將一份全職工作與「責任心」掛勾,誤指有正職工作才是負責任的人,錯晒。大家都以一份全職工作為生活的軸心,其他想做的事都因工作忙碌而耽擱,就連想放個假安靜地休息都變得奢侈(總會接到與工作有關的電話和訊息),彷彿只有逃離香港才能耳根清靜。而變態的是,申請放假外遊兩星期,每每疲累過天天上班--休假前晚晚加班交定功課,休假期間卻還誠惶誠恐擔心上司同事不滿,休假後回到公司更得「補償」休假時未做亦無人代你做的事,打開 mailbox 有三百個未讀電郵亦屬等閒……為了離港兩星期,前後加班兩個月。

人生苦短,是否一定要工接工的做下去?是否一定要圍着「正職」團團轉?是否一定要為滿足別人的期望而疲於奔命?

來到這裡,深深呼吸,我好想關心一下自己的感受,做些自己想做的事,例如閱讀,寫作,陪爸媽吃早餐,做瑜珈,睡到自然醒。

Sunday, 27 January 2013

我選擇,你負責?

某機構大老闆自薦在公司周年晚宴開金口獻唱。當天下午他提早到會場排練,但無論如何都「唔啱 key」。愈接近晚宴時間他愈心焦,不停迫控制音響的工作人員降 key 再降 key,都不合他心意,他鐵青臉孔極盡不滿,說:「唉!你們想累死我!」

表演後他「聽說」自己走音了,四出問責--是否當晚的音響器材欠佳?是否指導他將樂曲降調的歌唱老師弄錯了?是否大家聽錯了?

若不是朋友親身經歷,也難以相信現實中竟有這種人--我走音,找人負責。

現今社會沒有戰爭,沒有極權,沒有盲婚啞嫁,沒有奴隸制度。基本上大部分人到某心智成熟的年紀便開始選擇自己走的路。閣下做的選擇,當然由閣下負責。只是,很多人都忘記這邏輯。

「我走音,你負責」是個較具喜劇效果的事例。不過,很多人平日有意無意間亦會把應負的責任推卸給別人。例子俯拾皆是,相信大家都不會覺得陌生:

事業 
  • 我喜歡文學,媽媽卻迫我讀 law!我過去四年在大學根本不快樂!媽媽浪費了我四年時間!(假如你當年選文學,難度你媽媽會以死相迫?) 
  • 憑我的聰明才智,怎麼就無人賞識?(可能他聰明,但他選擇的那種工作態度卻令自己錯失了不知多少機會。)
  • 公司不重視我,老闆虐待我,我再在這裡待下去會鬱死!(這是打工仔最普遍的抱怨,但很多人抱怨了十年,也選擇不行動,不爭取,不反抗,不辭職,只抱怨……
  • 這份工把我悶出個鳥來,簡直在磨損我的意志。(除了你自己,世上沒人能真正 motivate你。你卻選擇坐着等人給你挑戰?)
 愛情
  • 他就是不肯用套,我為他墮了三次胎!他怎麼就這麼不負責任?他怎會忍心這樣對我?(除非他強姦,否則,你選擇了妥協,亦選擇繼續讓他這樣對你。) 
  • 我對老婆只有責任,沒有愛情。我每晚跟她睡在一起,但想念的卻是你,我很痛苦。(拜託,你選擇繼續這段婚姻,就別把自己說成受害者,自欺欺人。)
  • 由十八歲到現在,我十年來都在當他的第三者,十年來任何節日他都不能跟我一起過,我覺得自己很賤……(雖然她泣不成聲地問:「為什麼他這樣虐待我?」我心裡卻好想問她:「為什麼你這樣虐待自己?」)
人人也會抱怨,人人在軟弱時也會傾向把自己視作受害者。我不是批評別人抱怨。我只是驚訝,有些人病態地抱怨十年八載,卻不去作出任何行動、任何改變。

人生有幾多個十年?如果你已為同一狀況抱怨了一段日子,不妨想想自己的選擇。來到這境況,是你當天的選擇所推動。今天如何改變這境況,也在於你如何選擇。

所謂「選擇」,不一定指在分手或復合、辭職或留下、買樓或租樓、移民或留港之間作出抉擇。你的每一句說話、每一個反應、每一個表情,甚至每一個呼吸,其實都是你的選擇。
當我愈明白原來每一步皆有選擇空間,就愈不敢胡亂抱怨。因為,是我揀的。

Tuesday, 15 January 2013

病‧假‧


上月20日一則新聞令我印象很深:200912月至20121月期間,郵政署一名40歲員工先後以130張虛假醫生紙,向郵局申領632天有薪病假,騙得21.7萬多元薪酬。廉署介入調查,在他寓所找到約900張醫生紙,揭發他在「淘寶網」買醫生紙,並冒簽以請病假。被告承認39項控罪,包括行使及擁有虛假文件,入獄26個月。

一個人不願上班到一個地步,竟冒險犯法坐牢。

這是名符其實的無恥──毫無羞恥之心。兩年間請病假600多天,幾乎沒上過班,白支薪。為了不勞而獲去編織無盡的謊話、造假、欺騙別人同情心、為同僚造成不便、令上司難做、浪費公帑和資源、以身試法……搞咁多嘢,就是因為懶和貪。

這樣偷偷摸摸騙來的病假,有人竟能安心享用。

卻原來,無論在任何機構工作,總會遇到一兩個經常請病假的人。他們沒有極端到買假醫生紙,而是把請病假常規化,就像女性身體周期一樣,每個月總有幾天。我稱之為「常期病患者」。

奇怪的是,「常期病患者」平日與一般人沒有兩樣,一點不比人虛弱,很多還高大健碩,中氣十足,活躍跳脫。

先旨聲明:一般同事病倒,我一定請他保重,勸他在家休息,不要掛心工作。但「常期病患者」既然不自重,我也不會假惺惺。

而其實,他們也沒興趣惺惺作態。上午請病假半天,下午回到辦公室就嘻皮笑臉喧嚷不休。有的更將昨天「病假日」與朋友派對狂歡的相片上載到 Facebook,任同事 like 爆。

我是個信任人的人,總是往好處想。我想,他們未必是無中生有,或許他們只是對「病」下了個非常廣的定義:但凡頭重重、腳腫腫、肚脹胃氣、皮膚痕癢、狀態不好、宿醉、失眠、賴床、眼腫、心情欠佳、和男友爭執、士氣低落、工作沉悶……都算「病」的一種,都需要在家休息。因此,每個月請病假兩三天,非常合理。

令我困惑的是,「常期病患者」往往有豐富社交生活和廣泛嗜好。你間中會聽到他們說:「今晚約了朋友到蘭桂芳飲酒,胃痛也要去!」「傷風又如何?波一定要踢!」「買了戲票,拐着腿走路也得走。」「機票都訂了,我後天一定要上機!未康復也要飛!」

終於明白,「常期病患者」請病假多少天,與健康狀況沒有關係。歸根究底,是 priority 的問題。他們大概將自我感覺排第一、社交活動緊隨其後、將對工作應付的責任排在隊尾、將別人對他們的尊重排在最後,甚至不在列隊中。

對於不自重的人,你無論如何苦口婆心,肺腑之言也只會跌入黑洞。某次我做了個小手術,醫生給我七天病假,但三天後我便上班。一名「常期病患者」看到我的病假紙,問:「醫生給你七天,你為什麼不用盡它?」我說:「我既已康復,知道自己可以工作,便回來。」我的準則向來如是--若非真的無法工作,我亦會上班如常。我是有需要才請病假,不是按醫生給我多少天病假而定。她望着我輕輕一笑。翌日十一時,不見她的蹤影。我致電給她,電話響了很久她才接聽,我明顯吵醒了她。「你為什麼不上班?」她如夢初醒:「吓……哦……不好意思,我有點不舒服,今早請病假可以嗎?」

「常期病患者」還有一個特徵:他們間中會埋怨事業發展不如人,苦苦思量:「憑我的聰明才智,怎麼就無人賞識?」

Sunday, 13 January 2013

領功和認錯


遇過一個上司,當一項任務完成,他總不忘給大家發一個簡單的電郵致謝,表示全靠我們的努力才取得佳績,並將之抄送給他的上司(我們的大老闆)。這簡單一個動作,總是教大家很感動。他讓大家感受到,他樂意將榮耀歸給隊友,大家自然對他心悅誠服,甘心樂意為他效勞。

遇過一個上司,當一項任務完成,他總是有意無意間表示自己付出了不知多少努力和時間,才取得佳績,言談間從不會提及他的下屬。當他的上司(我們的大老闆)稱讚他能幹,他照單全收。這簡單一個動作,總是教大家無言。他讓大家感受到,他大言不慚地將所有功勞據為己有,大家日後為他做事,純粹是工作所需,不會賣力。

遇過一個老闆,任何任務得以完成並取得好成績,他都面不改容地當眾「承認」:「全靠我的好橋」,或「全因我的個人魅力」。若不是親身經歷,我也不相信世上有這種老闆,那麼擅長打擊員工士氣,令所有人明白:「無論我們怎樣努力,他都覺得我們沒有付出過,沒有功勞;除了他之外,所有人都是白支薪的。」

當然大多數人邀功會邀得比較低調。有一次我向同事 H 提出一個建議,他於是將該建議向老闆轉述,並得以順利執行。後來於午餐派對上,老闆大讚該建議,說:「這真是好橋!H,是你提出的吧?你果然是『橋王』!」尷尬地笑,默默接受大家的讚美和掌聲。

後來我當上別人的上司,堅持不領別人的功、將功勞歸於合作伙伴、有責不卸、有錯要認。有一次,我的同事 S 在文稿中打錯一個字,由於情況非常趕急,我沒有逐字審閱便着他將該文稿交給報館。翌日見報後發現出錯,我即時向老闆認錯,以隊目身份承擔責任,一個人擁抱了一場七級大地震及之後六場餘震。誠心向我道歉,我沒有怪責他;我只說,我也有責任。

不過人總有軟弱時。某天會議中,老闆埋怨他的秘書不夠細心,沒有在其日程中寫清楚某個邀請的酒會和晚宴時間,害他於酒會開始時就抵達,白等一小時才開飯。印象中他所指的邀請是我轉交給秘書的,大概是我沒有分別寫清楚酒會和晚宴的時間,可是我稍一遲疑,老闆已經轉了話題。但我內心很歉疚,因我沒有即時堅定地向大家說:「不是秘書的錯,是我的責任。」當眾還她一個公道。

領功和認錯,都是十分細膩的事情。我稍一遲疑,來不及即時為秘書澄清,其他同事不會知道,只有秘書和我記得,次我沒有站出來承擔。同樣,S 打錯字的一次,除了我、S 和老闆外,沒人會知道我是自己承擔責任、抑或把責任推給 S。但 S 卻深切體會到我是一個怎樣的人。那次之後,他對我加倍尊重。

被讚「橋王」那次,雖然不是他主動邀功,但他選擇不澄清那是我提出的建議--這種事情,除了我和他之外,旁人不會注意到他在領別人的功,但我,卻一輩子記得。假如他當時說出那是我的建議,我對 H 肯定會加倍尊重。

不亂領功、有責不卸、有錯要認,其實是小學甚至幼稚園時學的道理,但很多人踏入職場後卻拋諸腦後。把一切重要的都忘掉。

Monday, 31 December 2012

從蝦的生命怨曲到蟑螂的中年危機

我在無肉不歡的環境下長大,如今與素食者一起生活,思緒開始受到陣陣衝擊。

英國人事事從動物感受出發,他不少言行舉止,我適應需時。當家中出現昆蟲,我的本能反應是叫他滅蟲,但他卻是不論益蟲或害蟲,都盡量不殺生,總是用紙巾把牠送出門外,會飛的就放到窗邊。

家裡一直住着一條四腳蛇,我們與牠和平共處多時,覺得牠性格安靜不會添麻煩,於是某天他笑說,不如收牠做寵物吧。我說好主意,那麼要給牠起個名字。他當時在讀西遊記英譯版,於是就建議給四腳蛇起名馬騮。

某日我掃地時竟掃出了馬騮的屍體,反了肚四腳朝天,好可怕!我放下掃帚立即致電給他,形容這可怖境況,他即說,Oh no! Poor! I'm so sorry! 那一刻我以為他在安慰我,但他續說:「Poor bloke! I wonder why he died?」他問會不會是家裡太乾淨所以餓死呢?然後又說可能牠老了,是自然死的……我才知道原來他不是同情我受驚的遭遇,而是惋惜馬騮之死。
 
去年冬天與家人一起打邊爐(他只能坐在一旁吃烏冬),媽媽將生蝦和肉丸放進滾湯中,其中一隻蝦卻突然從湯中跳出,在空中劃出一度弧形然後墮下,家裡哄堂大笑,媽媽將生蝦放會煲裡。英國人後來悄悄跟我說:「你不覺得那情況很尷尬(awkward)嗎?蝦明顯不想死在滾湯中,牠在垂死掙扎,但大家卻哈哈大笑,然後繼續吃飯。」他不會明白,在我們中國人眼中,在餐桌前蝦只是食物,沒人會想到蝦的生命怨曲。只有他看到一條在垂死掙扎的生命。

由於他總是從動物的感受出發,他時不時就問些我想也沒想過的問題。例如在寒冬中的倫敦,他看到河畔成群結隊的鴿子,問:「世上那麼多地方,為什麼這些鴿子選擇在倫敦生活?牠們有翅膀,想到哪裡都很方便。假如我是白鴿,我就會飛到南面的國家,過一個較暖和的冬季。」

某天在街上看到別人放狗,他問:「一隻英國狗來到香港遇到香港的狗,你覺得牠們能溝通嗎?」我反正沒可能知道的便胡扯說:「應該沒問題吧,聽起來狗吠聲都差不多。」他說:「我覺得牠們會有障礙,英國的狗應當有其一套吠聲,跟香港狗的吠聲總會有點不同。那英國狗可要花一段時間適應和學習香港的語言了。」

散步時看見地上有蟑螂,我打算逃走之際,他卻慢條斯理問:「你猜蟑螂一般壽命有多長?」我不理他,他自顧自說:「我猜大約數個月吧。你覺得牠們對時間有沒有意識?舉例說,這蟑螂知不知道自己大概只活六個月?牠又會不會想:『我已活了三個月,只剩三個月……糟糕了,我還有很多事未做!我要迎頭趕上。』你覺得牠們會有這種危機感嗎?」

由四腳蛇的死因、蝦的生命哀歌,到狗的語言障礙、蟑螂的中年危機……教我的思緒如何不受衝擊?

Sunday, 30 December 2012

不聞其聲 不問其死?


去年十二月我和英國人到蘇杭旅行,非常寒冷。在蘇州的公路上,他看到一輛輛載滿豬隻的車,沒有車頂沒有圍板,寒風刺骨不在話下;四五十隻豬在狹小圍欄中更被叠羅漢般一層層互相擠壓,最低層的豬被身上四五「層」豬壓着,沒任何伸展餘地。這畫面一直深印他腦海。

在杭州到某酒樓門前點菜,看着店東將生魚從魚缸拿出丟在地上,任由牠在地上缺氧撲跳掙扎失控,卻不乾脆把魚殺掉以減少其痛苦。是因為待牠奄奄一息才下手,比較省力嗎?英國人和我對望,我就拉他離開去找另一家餐館。

他不是反對殺生,而是不滿動物被煮成食物前所遭受的對待。十七歲那年,他在報章讀到動物被屠宰前受的虐待,就決定不再吃肉。

他從不勸人吃素,不高舉愛護動物的旗幟,連寵物也沒養過一隻。他只是在自己生活裡選擇避免為動物帶來痛苦。有人對他說:「你十七歲就有這種領悟和堅持,很有佛性。」他說:「才不;假如某天我不吃面前那頭牛的話我便會死,我亦會犧牲那頭牛。但既然現在有選擇,我就選擇不傷害。如此而已。」說得平淡,背後卻是堅定的信念。

人權」這詞是在十八世紀才初次出現在 Thomas Paine John Stuart Mill 等西方哲學家的文章中。十九世紀,英國始基於人權而廢除奴隸制度。二十世紀,愈來愈多組織以人權為理念推動社會運動。英國人相信,既然人權這概念能在二三百年間成為普世價值,終有一天,動物權益亦會像人權一樣受重視。他亦相信,素食主義有一天會愈來愈普遍,甚至成為主流。

只是,自他開始吃素至今還未見到這趨勢……

他說:「絕大多數人若了解到動物如何被虐待,都不會忍心吃肉。只是因為他們沒去了解,不聞不問便當作不知道,繼續安心地享受佳餚美食,實在是很差的藉口。」我想起孟子說過:「君子之於禽獸也,見其生,不忍見其死;聞其聲,不忍食其肉。是以君子遠庖廚也。」如果當時英國人在場,他一定對孟子說:「為了繼續安心吃肉而遠庖廚,是自欺欺人,與君子之名相去甚遠。」

這麼多年來,不下百次有人問他:「你為什麼吃素?」他每次都平淡而簡單地回答:「我不喜歡動物被屠宰前所遭受的對待。」句號

其實,他心裡時有衝動反問對方:「你為什麼吃肉?」

當大家理所當然地對素食者感到好奇時,有多少人思考過自己「為什麼吃肉」?

如欲「聞其聲,見其死」,可參考:www.meat.org

(待續)